Dream Invasion

—伞

文/伞句

CP：米英

原作：APH

 

*** 

01.

“你很奇怪。”

第一次见面时，他说。

 

亚瑟慢慢将伞柄向后退了退，抬高伞沿，隔着从伞顶滚下的雨帘看着面前人眼中那片水洗蓝。

 

雨水沿着对方的鼻尖、脸颊、下巴……一滴滴往下淌。他的金发黏在皮肤上，让亚瑟看着就难受。

 

他和此刻街上所有人一样，浑身湿透。

 

雨水涂深了每个人的衣服。

粉红变成玫红，浅蓝变成深蓝，嫩绿变成森绿。

 

亚瑟面无表情地望着对方，语带嘲讽地说：“奇怪？哪里奇怪了。”

“你干嘛撑伞？”

“雨天打伞很奇怪吗？”

 

“哈？”对方立刻一脸莫名其妙地张大嘴挑起了眉———这让他脸上的雨水一下变了流向，“你说什么呢？”

02.

“嘿亚瑟！今天也在下雨吗？”

那是阿尔弗雷德此后见到亚瑟都会说的第一句话。

而亚瑟总是低声咒骂着回敬，毫不介意对方是否会听到。

 

在他看来，这个问题是赤裸裸的嘲讽，因此他不用给提问者好脸色看。

 

 

亚瑟握紧了手心里的伞柄。他看着面前浑身湿透却还挂着笑脸的美国大男孩，有些心疼。

他上前一步，将伞送到对方头顶，把对方包进了自己的世界。

 

“嗯？”阿尔愣了愣，接着笑了起来。“哈哈你在干什么啦。”

 

“啊。”

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蠢事，亚瑟有些慌张地退后几步，将伞移开了。

“抱、抱歉，只是，今天雨、雨真的很大……”

“嗯———”阿尔拖长了音节。语调从低到高，再由高回低。“这样啊。”

他嘿嘿笑了。

03. 

“总在下雨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第一次听见阿尔弗雷德这个问题时，亚瑟心中生出一丝不解。

这种问题还用问吗？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想法才是异常的。

 

他看着坐在身边的阿尔弗雷德。对方正开心地嚼着一个汉堡。汉堡的热气盘旋在冰凉的雨水中，很快消散。

雨水毫不留情地浸进面包和生菜里，让整个汉堡的体积小了些———尽管这样，对方手中的物体依然可以用“巨大”来形容。

 

两人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面前三三两两经过的人群。

雨水从头顶大树的枝桠间滴下，落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在这场大雨中，每个人都和自己身边的金发少年一样，被雨淋得湿透。

只有打着伞的自己，得以幸免。

 

路过的行人几乎每个都不约而同地朝亚瑟侧目———当他们这么做时脚步会不由减慢，而后他们继续前行，走远后小声交头接耳几句。

 

亚瑟冷笑着望着他们侧头低语的背影，知道他们是在议论自己。

而用词无非也就是那些。

奇怪，有病，滑稽，不正常，精神出问题……

自己已经听到厌烦。

就算是恶言，有点新意也好。

 

但在亚瑟看来，这些人才是最奇怪最可笑的。

愚蠢至极。无法理解。

 

亚瑟观察着每个往这边看的人的表情，又转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少年，末了低下头叹口气，将伞悄悄往对方头顶移了一点。

 

最后亚瑟没有回答阿尔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没有雨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04. 

对于亚瑟来说，已经很难想象，准确来说，是很难回忆起没有雨的世界是怎样的了。

 

这场大雨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亚瑟明白也记得这场雨的成因。

 

那天他身穿一袭黑装站在墓园里，呆愣地望着面前墓碑上那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脑子里本该充斥着更清晰更强烈更悲痛更愤怒更绝望更混乱的感情，可当时他大脑空白，只剩下两句话。

 

是梦。

不是梦。

 

自己的灵魂仿佛缩小成了一朵小小的花停在手中，而自己正一瓣又一瓣的摘下花瓣，并一边随着手中动作慢慢念道：“是梦……不是梦……是梦……不是梦……”

直至灵魂被摧残为一片虚无，并以三字句结尾。

 

那天自己在墓园里站了很久，久到天空由晴转阴，由白变黑。

 

第二天醒来时，便听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自己慢慢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只见世界一片深色。

 

雨水打在植物上，顺着花叶一滴滴往下掉。

屋顶砖红色的瓦片被染成了咖啡色，路面也同样被浸深。

 

亚瑟面无表情地想，又下雨了。然后拖着步子下了楼。

 

当他拿着伞准备出门时，母亲疑惑地问道：“亚瑟，你为什么要带伞？”

亚瑟慢慢转过头，有些不解地望着自己的母亲，以沉默发问。

 

“看，今天外面可是难得的大晴天啊。”

 

05. 

“亚瑟，总在下雨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可是你没回答我啊。”

“…………”

“不想说？”

“…………很冷。”

“哦——还有呢？”

“湿气很重，走到哪都湿哒哒的。很麻烦，洗好的衣服永远晾不干，可母亲却还是会告诉我已经干了，然后收好折叠起来给我。但每次她抱着衣服进到房间来时我都能看到衣服在不停滴水，地板上的水滴从门口延伸到衣柜。雨水稍微碰到皮肤就很冰，我不喜欢。行人们都总一副落汤鸡的样子，看着真是让人心烦，撑把伞会要他们的命麼———啊，当然，真正下雨的时候除外。现在的我最喜欢的就是下雨天———我是说，真正的下雨天，因为只有在那种时候我的世界才是正常的。”

“嗯——这样啊。”

 

06. 

那天下着雨。

 

亚瑟站在街道上，抬高伞沿看着对方，微微有些惊愕地张大嘴，说道：“唔……这还真是难得。”

阿尔嘿嘿笑了笑，说：“今天雨很大哦。”末了将自己手中的伞又举高了些，以便更好的看清面前人的脸。

 

“这样……”亚瑟有些木讷地点点头，接着便不再说话。

“嗯？你怎么啦？”阿尔弯下腰来将视线与亚瑟平行，看着对方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笑着问道，“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呢。”

亚瑟讨厌被他这么容易就看出来，一下无名火起。

“和你没关系。”说完转身离开。

 

“喂，怎么了嘛亚瑟！”阿尔小跑几步，轻松地追上对方，与对方并肩。

 

“别跟过来。”

“诶，为什么啊？”

“有事。”

“我和你一起去啊，嘿嘿。”

“你烦不烦。”

“亚瑟你怎么了嘛？”

 

亚瑟用力咬住下嘴唇，一下站住了脚。

阿尔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停顿吓了个措手不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立马稳稳身子站住。

 

亚瑟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尔，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去扫墓。”

阿尔有些错愕地张开了嘴。相处这么久，他从未听亚瑟提起过他有亲友去世。

 

“因为他，我的世界才会变成现在这副该死的鬼样子！”

语气落到最后一个字时突然凶狠起来。仿佛是因为愤忿，或是抱怨，又像是单纯地因深切的哀痛而不知如何是好的转悲为怒。

 

阿尔看着亚瑟此刻的表情，落在头顶的雨一下穿过雨伞直直灌进心里，凉透了。

 

“他……”阿尔喃喃道，“是你的……父亲？朋友？亲戚？导师？兄弟？……恋人？”

亚瑟睫毛悄悄颤了颤，他默默地看着阿尔，良久，以低沉的声音答道：“嗯。”

 

阿尔瞬间语塞。

这下他不知道亚瑟这个回答该和刚才的哪句对应连接了。这让他第一次埋怨起自己那快言快语的性格来。

 

亚瑟没有再继续谈下去的意思，说完后便再次转过了身。

阿尔绕个弯追上去。

 

“他是个怎样的人？”

“…………”

“嗯，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

“……总是……温柔地包容我。”

“……嗯。”

“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会被他严肃的表情吓到，但其实他并不是那样的人……”

“嗯。”

“他读书比我多，见闻也很广。无论是生活还是学识，他总能教会我很多……”

“嗯。”

“他很成熟，有着比常人更深刻的思想……”

“嗯。”

“但也有像小孩子一样单纯的时候……”

“嗯。”

“我尊敬他……”

“嗯。”

“佩服他……”

“嗯。”

“……爱他。”

“……嗯。”

 

亚瑟慢慢停下脚步，不走了。

阿尔脸上的笑容淡了。他跟着停下脚步，看着亚瑟低头将脸埋在了伞下。

 

雨声大，但却没能藏住面前人的抽泣声。

这雨声就是他的哭声。

 

亚瑟一只手握着伞，另一只手死死压在自己的脸上，希望以此让眼泪安静下来。

阿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口。

 

雨越下越大，嘈杂的击打声一滴滴碎在耳边，让神经慢慢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亚瑟用哭到颤抖的声音尽量冷静并冷漠地说：“别跟过来。”

便将那人甩在了身后。

 

阿尔眉头一皱，转身追了上去拉住对方的胳膊。

“亚瑟。”

语气加重，甚至多了些严厉。但最多的，是心疼与宠溺，还夹杂着浓重的无奈。

 

“滚开！”

亚瑟一把甩开对方的手。

他用极大的力，仿佛想将整条手臂都扔出去。

 

手中的伞啪的一声落在水里。

伞顶朝下，伞柄向天，像沉到海底的船锚般，将亚瑟的心拖到了深渊。

 

铺天盖地的雨水一下笼罩了下来。

 

世界在那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一切在亚瑟眼中瞬间化成了慢动作。

他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失去雨伞的自己暴露在大雨之下。密集的雨水一滴滴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那股让人窒息的寒意悄然无息地舔上自己的额头、戳进自己的瞳孔、勾住自己的手臂、强硬地把自己拥入怀里。这让亚瑟像被一个陌生人侵犯了般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惊恐地睁大双眼，绝望又无计可施地允许这场大雨在极短的时间内淋湿了自己。

 

他上前一步，慌乱地想要捡起雨伞，而一旁的阿尔却抢先一步弯了腰。亚瑟看着他，忽觉前所未有的恐惧，转身拔腿就跑。

 

身后人的叫喊被淹没在雨里。

亚瑟发狂地向前奔跑，竭尽全力地跑，想要逃离这场雨。好像只要自己跑得够快，头顶这一把把钢针般的雨就跟不上自己。

 

他撞上人，不抬头也不道歉，只是一把推开对方继续向前跑。

可是，无论怎么跑，这场雨依然紧紧跟在自己上方，怎么也甩不掉。

 

雨水和泪水同时溢在眼里，模糊了前方的路。

逃不掉了，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亚瑟脚下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一下瘫倒在地。

他跪在雨中，双臂交叉抱紧自己，发抖得厉害，睁大双眼盯着前方，

“救……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

 

脑中的记忆随这场大雨一起席卷而来，让亚瑟身心内外迅速开始被腐蚀。

他拼命地希望这场雨快停下来，可不断撞击在皮肤上的冰冷触感告诉他那到底是无望。

 

“亚瑟！”

他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和他手心的温度同时达到。

 

亚瑟被拉起来。可他只觉此刻手臂上的温度灼人得要命。就快要杀死自己。

 

他一把推开阿尔弗雷德，踉踉跄跄地往旁边躲。

他疯狂又慌乱地将视线在周围快速扫过，双手盲目地在空中左右挥舞。

“伞……我的伞呢！我的雨伞！我的雨伞呢！”

 

阿尔弗雷德愣在原地，睁大了双眼。这是他头一次看见亚瑟这副模样。

那个高傲、尖酸、刻薄、冷漠的亚瑟，这副模样。

他忽觉自己的心脏被四面八方向外撕破了。

 

没过多考虑，他冲上去一把抱住了亚瑟。

 

对方在自己怀里拼命挣扎，用尽全力击打自己的肩膀、胸口、肚子……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阿尔吃痛。迅速盘绕上来的强烈痛感让他有些呼吸困难。他死死咬住牙，屏住呼吸以减缓疼痛。

眼前发黑，但他脸上却还挂着笑容。无奈的笑容。

 

他看着怀里静不下来的人，好笑地想，原来这人的瘦弱娇小只是表面现象，真动起手来还挺狠嘛，连自己也有点吃不消。

 

可他依旧死死抱着，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阿尔将下巴搁在对方头顶，双手交叉紧紧握住对方的肩膀，将对方整个人包在自己的怀里。

然后他温柔地说：“看，这样雨就碰不到你啦。”

声音有些微弱和嘶哑，是强烈的痛觉所致。

 

亚瑟终于慢慢停止了挣扎，不动了。

 

阿尔轻轻送出一抹鼻息，安心了。

他抬眼望了望自己头顶的太阳。柔和的阳光正从云间慢慢倾泻而下，一滴滴洒在身上，温暖得要命。

难得的好天气。

可自己怀里的人却感受不到。他是感受不到的。现在他的世界里，正在下雨。

没有阳光，落在他身上的全是冰冷的雨水。

 

自己感受不到，也无法想象。

 

总在下雨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阿尔又想起了自己问的那个问题。

 

他静静地回忆起当时面前人的回答，接着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亚瑟将头埋在阿尔怀里，一边克制着哭声一边祈求头顶的乌云散去。

但耳边的雨声依旧不绝。

07. 

再见到亚瑟时，是个大晴天。

 

阿尔先是在原地愣了几秒，而后大大地倒吸一口凉气，冲了上去。

他快速跑到对方面前，接着立刻伸出手，两只手掌一上一下交叉叠在了亚瑟的头顶。

 

“亚瑟！怎、怎么了！怎么没打伞！淋湿了怎么办！啊啊难道是半路丢了吗？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快、快，我的外套先给你，我们去附近赶快买一把伞！”

 

亚瑟一言不发地抬头望着面前满脸惊慌的大男孩。他将手悬在自己头顶的样子真是太傻了。

笨蛋。他难道以为这样就可以为自己挡雨了吗。笨蛋。

 

而亚瑟这才意识到，平日里的自己有多么奇怪。

 

他笑笑，然后望了望正悬在两人头顶的太阳，抬手轻轻拨开了面前人的手臂。

“亚……瑟？”阿尔犹豫地放下了手。

 

自上次那场大雨后已经过了多少天了呢。自己不记得了。自己只记得，那天自己回到家后便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第二天睁开眼时，不知是否是错觉，窗外的雨小了。

第三天，雨更小了。于是自己这才意识到不是错觉。

接下来的几天，雨依然继续减小。

 

天空越来越亮。乌云渐渐被下光，散了去。

然后今天早上醒来时，耳边没了雨声。

 

起初亚瑟有些恍惚。第一反应当然是确认这是不是梦。

 

是梦，不是梦，是梦，不是梦……

最后，依然以三字句结尾。

 

不是梦。

雨停了。

 

亚瑟嘴角浮上一丝微笑。

他当然知道，这场雨停止的原因是什么。

 

此刻他看向面前的人，说：“笨蛋，我这不是撑着伞麼。”

然后转身慢慢离开。他知道对方会追上来。

 

阿尔愣在原地，疑惑地念了句“什么”便立刻追了上去。

 

阿尔小跑几步来到亚瑟身边与对方并肩。

“亚瑟，你……撑着伞？”

“嗯，对啊。只是换了一把伞而已。”

“在……哪？我怎么没看见？”

 

亚瑟笑了。

“只有聪明人才能看见的伞。”

“诶？！什么呀！”

 

亚瑟继续向前走着，脸上一副憋笑的表情，全然不管身旁不依不饶缠着自己的少年。

他慢慢地深吸一口气，抬头眯起眼睛望了望头顶的太阳。久违的太阳。

 

亚瑟曾经认为那场大雨就算永远不停也无所谓。

他高傲又倔强。他怎么会承认自己有多渴望温暖的阳光。

他愤怒又绝望。他破罐破摔地认为不过是一辈子沉没在冰冷与潮湿中而已，真的无所谓。

身心已死，世界为棺。冷暖又有什么区别。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没有雨的日子，其实挺不错。

真的很不错。

 

他慢慢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身旁依旧一脸疑惑等待自己回答的少年。

这是第一次，不用隔着雨水看他的眼睛。

 

亚瑟看着从对方发梢间漏下来的阳光，突然很好奇他嘴唇的温度是否也和此刻这阳光一样温暖。

他想确认一下。

 

于是他就真这么做了。

 

在踮起脚尖、将双手攀上阿尔肩膀的那一刻，亚瑟心想，看，没有雨伞挡在头顶果然方便了许多。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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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段时间突然冒出的“亚瑟的世界一直在下雨”这样的想法延伸出的一个故事。

不过这样的想法大家应该都有过吧【笑】？但我是第一次深入去想这个设定，然后按照自己的理解写出来。

 

这次在写这个故事时用了很简单随性的写法。即大多数时候是跟着自己的心情和状态在走，没有过多添加，也没有繁复的文字。算是用了和自己平时习惯不同的一种新写法。不知道读着能不能感受出来呢？ ：）

因为用了这种写法，所以很多细节刻意没有去处理和丰盈，就保持了最直白的方式。

自己也因此写得有些意犹未尽【也担心当中的一些地方有没有把自己想要的感觉传达到】。

再因此，写到最后就忽然想把这个故事写长。

也许以后会重写并延续成长篇？如果可以的话会试试看。（但就算要写也应该会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毕竟自己挺喜欢世界总在下雨的亚瑟以及无法理解却依然陪在他身边的阿尔的。（＾-＾）

所以现在这个短篇就算作一个故事梗概来读吧？^^【才不是